来源: NOEMA(Eli Craven创作)

放弃人性,找到自我

伦敦大学学院名誉教授,英国科学史协会主席,他曾与阿曼达•里斯(Amanda Rees)合著《人类》。

2021-04-27 / 阅读时长 9 分钟
NOEMA 首发 译文

想象这个场景:

外星人来到地球。飞船降落在墨西哥城附近的一个山谷,扬起滚滚尘土和漫天树叶。墨西哥和联合国官员们整齐地挤在欢迎队伍最前面:作为首批接见外星人的地球人,他们正在出镜的照片,将瞬间举世闻名。在他们身后,站着各学科领域中最杰出的专家,包括语言学家、人类学家、社会学家、心理学家等。他们负责翻译工作,推进双方的交流。(以防万一,当然也会有全副武装的士兵,严阵以待。)

但令人类极度惊讶的是,外星人走出飞船时,对欢迎他们的人群一言不发,也未做出任何手势。他们视眼前一切如无物,既没有表示和平的意愿,又看不出侵略的意图。仿佛眼前的人们根本不存在。

来客静静穿过人群,飘然远去。人类跟随它们来到附近的一个湖泊,似乎它们在那里与美西螈(蝾螈的一种)有一场约会。

真是银河级的尴尬,真不值得兴师动众。

当我们问“何以为人?”时,这不仅是一个定义问题,而是一个价值观问题。至少在西方近代史上,当我们问“何以为人”时,其中不言自明的意思是“何以为伟大的人类,到底是什么让我们如此伟大?”这是一种循环论证,因为它先假设人类优越地位的存在,然后去寻找优越的形式。用专业术语来说,这也是一种例外论。

到访的外星人似乎至少会想到两个问题。首先,他们将视哪种生物为顶位种,即他们必须与哪种生物争夺我们星球的控制权,或者如果他们不好战的话,他们最有可能向哪种生物学习?其次,顶位种的生物,抑或最有意义或最有价值的生物,他们的特有品质是什么?

人类要想在外星人的那里获得认可,似乎并没有很大优势。纯粹就数量而言,大肠杆菌远多于它们所寄生的人类。一般来说,就进化和适应能力而言,人类则逊色于细菌。而就地质意义而言,也许数不尽的、作为地球肥沃土地建筑师的蚯蚓最有价值。或者外星人倾向于最古老的物种(可能是蝌蚪虾)?或者选择最擅长合作的物种(蚂蚁)?

“到访的外星人将视哪种生物为顶位种?”

我们回到过去,可以获得类似的物种混乱感。人们在很久以前就斥亚当和夏娃的故事为不经之谈,但对寻找第一个“真正人类”的渴望,却激发出我们对古人类学的兴趣。比如,某地新发现的化石可能是第一个真正的人类吗?

隐含的对立观点就是此化石的曾曾曾曾祖母不是人类,表明人们越是循着这个思路思考下去,而这恰恰是体现出时间上的荒谬。多种人类共存的概念(如著名的尼安德特人和智人)不禁让我们想到存在一种可能性:人类可能不止一种人属。

杂交基因证据的发现,促使一些科学家建议——应命名尼安德特人为尼安德特智人。这使得我们的人属名称得再加上一个亚种名“智人”,即智人智人(Homo sapiens sapiens),反过来又激起对人类地位的直接支持,毕竟,智慧(sapiens有智慧之意)是我们与“愚钝的”穴居人之间的标志性区别。

多种人类之说应用于过去,没有很大问题,也没有很大吸引力,但如果我们认真审视这一观点,它也许能延伸到今天的其他人科动物,我们因此不得不将黑猩猩和猩猩视为人类。一旦我们扩大了人类的范围,把类人猿也包括在内,那么,为何不再迈出一步?原则上,我们完全有理由把人类的外延扩展到其他种类的动物。

所以,也许是时候暂时放下“人类是什么”这一问题。或者换一个相反的角度,我们试问:“人类不是什么?”我们稍做研究,就会发现人类一直在孜孜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。“人类有点像X,但我们在Y方面又有所不同。”亚历山大·蒲柏(Alexander Pope)曾发出喟叹,留下一句名言“犹豫不定,是自视为神灵,还是野兽。”

为了更准确定义人类,我们缕出诸多非人类的典型,神和野兽即是其中两种。不妨再加上机器和外星人,两者是说明“人类不是什么”的重要例子,但仍然能确证我们的人性。比如人类与其他动物相似,但在某些方面有重要区别。或者至少,这是通常的比较方式。在这些对立比较中,几乎总能看到一种心照不宣的人类优越感:人类不是动物,因为我们有理性;人类不是机器,因为我们有灵魂;人类不是外星人,因为我们没有绿色皮肤或丑陋的大头。

“以非人类定义人类,导致人类堕入黑暗之地。”

尤其是野兽,它们长期以来一直是接近人类的一个重要物种。人们通过与它们的比较,来定义人类。我们在动物性和人性的比较中,收获良多。

许多文化都热衷于相信人类在某些意义上像动物,但在被认为是最为重要的、更为特殊的意义上,一点也不像它们。例如,道家学说认为,某些特殊的东西(即“悟性”)通常只存在于人类身上。在基督教神学中,只有人类才有灵魂。而且,自勒内·笛卡尔(René Descartes)时代以来,西方科学一直坚称,动物只是自动的机器。自查尔斯·达尔文(Charles Darwin)成功证明人类和动物之间的进化联系之后,心理学家实际上却更坚信,尽量避免以人类活动解释动物活动。

奇怪的是,这些对立范畴在智人之内产生了其他的作用,导致该人属的其他成员被视为低等人种。比如少数族裔通常被贴上野蛮、异族的标签,成为非法移民。以非人类定义人类,将导致人类堕入黑暗之地。

在18世纪和19世纪,英国人偏爱用“牲畜”或“野蛮”等词形容所谓低等人种。事实上,如果最近《贝弗利山贵妇秀》中的口角暂不予计较,但辱骂某人是“牲畜”,仍然是令人震惊的侮辱。

不幸的是,对兽性特征煞有介事的分析比比皆是。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科学家编造所谓“进化阶梯”,认为“低等人种”更接近动物,他们的头骨围度可证明其兽性,将他们归类为“低眶(low brow)”人种。在19世纪和20世纪,他们和动物在动物园和科学博览会上同场展出;游乐场和马戏团展出有色人种,称他们为人类和猿类之间的“缺失环节”。

以动物性区分人——区分兽性的人和真正的人——不是西方的独特现象。据了解,道家的思路也将导致一种可能性:人不能成为真正的人。不是所有的人都具备至关重要的悟性:他们心里都藏着一头“野兽”。

在提出人类本性的问题时,除非坚持我们例外论,我们实际上还提出了一个问题,即哪些人可以进入我们的特权和义务范围。

如果我们开始选择扩展特权和义务范围,那么看看人性范畴会发生什么变化?如果我们从假定人性开始,而不是试图把人格仅仅延伸到那些和我们一样的人身上,又会怎么样?

我和社会学家阿曼达·里斯(Amanda Rees)提出“非人本主义”的概念,以命名这一理念。非人本主义认为,我们永远无法确定人性:你永远不能说“我有人性”或“他们没有人性”。相反,人性存在于给与行为之中。它一旦被给与或让渡,就不由人类把握。它存在于关系中,而不在给与者或接受者身上。

非人文主义理论源于哲学家让-吕克·南希(Jean-Luc Nancy)的研究。南希努力解决存在问题,认为存在作为一种性质是没有意义的,因为一个人不能指向存在而不指向一个存在的东西。

人性也是如此。我们不能指出它在人类之外的存在,当我们用范畴(如动物)来定义它不是什么时,我们最终会自我折叠,将一些同类排除在人类之外。

“如果我们开始选择扩展特权和义务范围,那么看看人性范畴会发生什么变化?”

南希通过其“共存在”哲学解决他的问题。南希认为,无限复杂的世界不断自我折叠,其边缘触及之处,事物显现——或者用其本人的话来说,被描述出来。它的存在变得显而易见,本质是断言的。例如,母亲在成人和儿童的关系中产生(存在),并作为一种特殊事物(拥有某种本质)显现。通俗讲,就好像一个英国人的身份在护照检查站体现出来。

因此,对南希而言,事物的本质具有“内在性”,是一种在关系中“暴露于存在”的一贯的潜在品质。

也可以如此看待人性。非人本主义认为,无论在抽象意义上,还是在容纳人性的人类身上,人性都不是一种可以描述或指明的品质。无法在人类当中找到人性。尽管人性可以从人类中分离出来,或者不存在于某些个人身上,但确凿无疑的是,人性不能在人类自己身上找到和确认。

人性是在被给与的过程中被创造或描绘出来的。

有一种精神传统与某种自相矛盾的观点关系紧密,后者认为人性出现在给与行为之中。这个传统认为,基督成为救世主悖论地根植于基督对神性的弃绝。圣保罗在致腓立比人的信中写到,“他(基督)本有神的形像,不以自己与神同等为强夺的,反倒虚己,取了奴仆的形像……所以神将他升为至高。”

东正教教会将这一教义(被称为“神性放弃”)作为其灵性的核心。人类是按照上帝的形象创造的,但只有虚己无我,才能分享上帝的神性。

这里还有一个非人本主义起作用的实例。赋予动物以人格,是人的心理完整性的一个指标。研究表明,童年时期的虐待动物行为,是预测该成年人暴力行为的一个强有力参数,这一点已得到充分证实。也就是说,一个人对其他人类成员的人文关怀的发展,与其对其他物种的人文关怀紧密相连。

“存在是走向持续存在的动力,是将更多物种中的‘我们’团结在一起的一种品质。”

同样,人类学家强调,传统狩猎社会倾向于将他们杀戮的动物视为非人类的人。杀戮被控制在共同生活的神话和精神框架内。近年来,原住民学者开始以更明晰的理论及道德力量,阐述这种生活方式在世界上的实用价值和精神价值。即使在西方,大多数饲养宠物的人都把宠物当人对待,而许多每天以大型哺乳动物(马、牛、猪)为工作对象的人,则理所当然地把这些动物的个性和品质视为理所当然。

非人本主义不必停留在活体上。2017年,新西兰北岛的一个毛利部落成功地将其视为祖先的旺加里河,作为具有法律地位的生命实体写入法律。用日常语言来说,他们把河流当作人。

此举并非没有阻力。许多人被这种人性的延伸深深困扰和激怒。他们认为,河流不能行使人类所享有的教育等诸多合法权利,除非它也有能力对其洪水等“罪行”负责,否则它不能被视为一个完全意义的法人。但事实上已经存在一种情况,比如法律赋予企业和公司等非生命实体以准人权和责任。河流和企业一样,交织在我们的需求和义务网络之中。可以说,动物更是如此。

动物长期以来被用作区别人类和其他事物之间的边界。我们的属名——Homo,有“同一”之意言下之意,动物世界的其他物种与我们并不相同。“human being(人类)”源于同一个希腊语词源,指与我一样的人:这是一个危险的主观判断。

“human being”这个含糊的词语的另一半“being(存在)”,可能是一个更光明的起点。存在是走向持续存在的动力,是将更多物种中的‘我们’团结在一起的一种品质。在人类世的人工时代,它却正在受到威胁。根据非人本主义哲学,人性的激进延伸,可能是我们拯救人类的为数不多的工具之一。

天蒙「睿ⁿ」 | 编

(本文原文为英文,出自博古睿研究院出版的Noema杂志,发表于2021年1月21日。版权所有,未经允许请勿转载)